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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刀的少年

来源:越创T网 发布时间:2020-08-03 05:54:03

第一章:闪  1

  那天中午,在热轧厂的食堂吃了一个份饭之后,我独自在操场上闲逛着。上午老师讲的课程,在我的大脑里一片空白,就像气体般蒸发了。也许,我根本就没听进去,我的大脑像一个顽固的铸铁脑袋,在抵抗着从老师嘴里飞出来的那些所谓的知识。这其中还有别的事情,让我不能专心听讲。操场上几个低年级的同学在踢足球。还有几个女生在那里呐喊。我厌恶地躲在一棵杨树后面,偷偷地抽了一支烟。我的影子被杨树的影子淹没了。我晃动着还是不能逃脱。那杨树的影子是那么冥顽不化,我拳打脚踢着。我自然是徒劳的。扔了烟蒂,我还是小心地用脚把它埋了起来。我看到一只蚂蚁被我埋进去一半的身体,在挣扎着,我看着,只是看着,那挣扎给了我一种莫名的快感。我又踢了一小撮沙土把它完全地埋住了。过了几秒种,我又踢开泥土,竟然没有看到那只蚂蚁。我弯下腰,扒拉那些沙土,还是看见了那只黑色的蚂蚁。它无力地僵在那里,就像死了一样。过了一会儿,它缓过力气,慌张地爬走了。我没有继续戕害它。

  学校围墙上的铁丝网看着就像是一座监狱。我们的技校坐落在很多工厂之间,可以看到那些工厂的大烟囱像巨大的生殖器矗立在那里。还能听到那些机器发出的喧嚣的声音,扎进耳朵里。毕业后,我的身影也将淹没在那些机器之中,成为那些机器的一部分。铁丝网上落了几只麻雀,我捡起一块石子扔过去,它们惊飞了。我笑了笑。这时候,那只足球飞了过来,正打在我的脸上,我感觉到鼻子流血了。我对着那几个同学骂着,操你妈,不看着点儿。过来捡球的同学听见我在骂,接过话来问,你骂谁?我说,谁踢的球打到我就骂谁。那同学喊着,马天亮,这个同学骂你。那个叫马天亮的跑过来,你骂我吗?我说,谁踢的球打到我,我就骂谁。马天亮说,就我踢的。我说,你踢的怎么的?打到我了,你看,鼻子都流血了。马天亮说,球又没长眼睛。我说,你还没长眼睛吗?你瞎吗?这马天亮是一个光头,据说在他们钳工班很有威慑力。他说,我就踢球打你了怎么着?我说,你不能不讲道理吧?他说,我就不讲道理了?他说着过来揪我的脖领子,我说,你放开。我数三个数,一、二、三,你放开。马天亮说,我就不放开。我伸出手一个直拳打过去,他一躲,抬脚在我的裆部踢了一脚,我下面一疼,佝偻了一下身子,弯腰抱住他,想把他摔倒在地上。马天亮喊着,弟兄们,操家伙。这时候,只见其他的几个同学从旁边的钳工实习厂里操起了锉刀还有锤子扑了过来。我看情形不对,松开马天亮,撒腿就跑。他们在操场上追我,直到教导主任出现,他们才放过我。马天亮说,放学见。我没有回话。放学的时候,我在旁边的垃圾堆里捡了节钢管放在书包里。骑车回家了。他们在这之后,并没有找我的麻烦,但我时刻警惕着。

  从那之后,我每天上学的书包里都带着我的那把蒙古刀。

  2

  放学的时候,南洛说,我的“尼采”跑丢了。我问,在什么地方跑丢的?南洛说,我去精神病院看我妈,刚下车,“尼采”就从我的怀里挣脱跑了。我有些想念那只猫了。那次相遇后,我回来,查了“尼采”,就是那个说“上帝死了”的人。我安慰着南洛。她还是愁眉苦脸的。我把从图书馆借来的艾略特的《荒原》给她看,她推开了。后来,我们去了动物园,看到那些孔雀的时候,其中的一只孔雀竟然在她的面前开屏了。她欢欣地喊叫起来,拉着我,喊,你看,你看,它对着我开屏了。我感觉到我的手臂就像过电了一样。我承认我喜欢上她了。我们爬到了纪念碑下面,看着落日像一艘黄金船,缓慢地航行着,淹没在远处的群山之中。她吻了我一下,在我的脸上。瞬间,我的脸仿佛燃烧起来。她依偎在我的肩膀上,问我,那落日的地方是什么地方?我说,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们没有去过的地方。她没有追问,看着那落日余光在慢慢退去。远处的山峦像一群奔跑的动物。她自言自语地说,我看那落日的地方有些像我妈住的精神病院。我没有探问她母亲的病症。天很晚了,我们才从动物园出来,路过狼圈的时候,里面的苍狼发出吼叫,她紧紧地挽着我的胳膊。她对我说,我可能过些天就不念了,我爸说要找人把我办去当兵。我就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怔怔地不知道说什么。

  回到家的时候,我整个人就像丢了魂似的。

  我妈问我,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我说,没什么。

  我躲到我的屋子里去了。

  我妈推开门说,你爸很长时间没回来了。

  我没有吭声。我妈叹息着关上了门。

  黑暗中,我看到了那只金色的孔雀,它翎羽上的一只只眼睛在看着我,闪闪发亮。我数着它们,直到我的眼睛也花了。我不知道究竟有多少只眼睛。孔雀突然变成了南洛站在我的面前……

  我躺在床上,用那本《荒原》盖在脸上,直到身体的燥热退去。我想到我的那次溺水,为什么我没有死?为什么?

  我去厨房喝水的时候,看见母亲坐在那里哭泣。我说,有什么哭的?他不回来,将来我养活你。她哭得更加凶猛了。我厌恶地倒了杯水,回屋了。母亲的一句话跟过来说,他把家里的钱也都带走了,以后我们可怎么……

  我回头来了一句,要不要我找到他,杀了他?

  母亲没有说话,瞪大眼睛看着我。我关上门,掏出我的那把蒙古刀,在手里把玩着,甚至用手指试了试刀锋,突然,我一甩手,把刀飞了出去,掼在门板上,刀身在门板上颤动着,发出嗡嗡的声音。我把刀从门板上拔出来,找了一个合适的距离,反复几次,我甚至还画了一个人脸钉在门上,对着人脸,练习我的飞刀。直到把那张纸都扎烂了,我才躺在床上喘着气,手里握着刀,在我的鼻子上、眼睛上、耳朵上、脖子上游走着。

  放下刀子,我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翻出那个我捡来的打火机。上面有一个女人的粘纸,每打一下受热,那个女人就会慢慢地把衣服脱掉,直到能看见她隐秘处黑色的毛。

  我疲惫地睡了,我遗精了。

  3

  马天亮因为偷盗厂里的钢铁,被抓了起来,学校把他开除了。我心里高兴了一阵。但,我仍旧随身携带着我的那把蒙古刀。我觉得这个世界随时都会充满危险,在威胁着我。

  学校里还发生了一件事。一位女同学在中午去热轧厂食堂吃饭回来的时候,被人拖进了一间废弃的仓库里给强奸了。这件事,让我开始跟南洛形影不离。

  星期天,南洛约我去看她的母亲。那天,她穿着蓝色的牛仔裤和白色的高领毛衣。又黑又直的长发在阳光下,反射出诱人的光泽。白色高领毛衣紧贴在她的身体上,勾勒出美好的曲线。我盯着她看,她笑笑问我,看什么?我说,看你。你真漂亮。她说,嘴很甜嘛!是不是对别的女孩子也这样说过?我紧张,脸涨得通红地说,没有,没有,你是我这个年龄认识的第一位女孩。她说,你骗人。我说,骗人就让我去死。她连忙说,不许说这样不吉利的话,赶快呸三口唾沫。我连忙呸了三口。她说,跟你开玩笑的,你还当真了。我承认我是一个没有幽默细胞的人。尤其在女孩子面前,我简直木讷得像一个木头人。

  去郊区的大巴路过一个湖。我看到很多人抬着网在湖里捕鱼,他们拉着网,无数条鱼在渔网里跳跃着。其间,还有人给一条很大的鱼绑上一块红布抱在怀里,拍照。

  一路的风景并不都好看。还有一处拆迁的废墟,一栋没有被拆掉的房屋像一座碉堡屹立在深坑中间,在房顶上,还飘扬着一面红旗。一个蓬头垢面的人坐在屋顶上,身边是几个液化罐,准备好了随时都要爆破。

  南洛依偎在我的肩膀上睡着了,我关上窗户,把我的衣服脱下来盖在她的身上。

  到了精神病院,那是一排二层的小楼,四周围着铁丝网。南洛还在四处看着,在树丛里寻找着“尼采”。到了门口,南洛没让我进去,说,你在这外面等我。我诧异地动了动嘴,没有说什么。我在铁丝网外面吸烟,看着里面。那些眼神呆滞的人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有一个中年男人在一棵树下站着,手里拿着一本书,大声地朗读着。他看见了我,连忙又转过头去,声音变得更大了。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清晰地听见他念着:“想到来日,确立一种目的、有所偏好,这一切都以相信自由为前提,尽管人们有时也确信并没有感受到自由。但是在这个时候,这种高级的自由,这种唯独它能够建立一种真理的存在的自由,我知道得很清楚,是并不存在的。作为唯一的现实,死亡就在那儿……”

  一个人冲过来,从他的手里夺走了书,撕扯着书页,四处飞散着。一片纸页飞到我的面前,我看到那是一本名叫《西绪福斯神话》的书。两个人在树下厮打着,只见几个膀大腰圆的管理员穿着白色的大褂跑过来,把他们拉开,捆绑着押走了。那个朗诵的人还在回头看着我,喊着,我要自由,我要的自由不是真正的存在。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我看到他挣扎着,鞋从脚上掉下来,他光着脚,被两个管理员架着胳膊,拖走了。就在我发呆地看着时,一个人冲到我的面前,在铁丝网里面,手抓着铁丝网对我晃动着。我吓坏了,连忙后退。他慢慢地跪下来,趴在地上,手从铁丝网的下面伸过来。这时候,我看到一个红色的苹果,在铁丝网的外面,几乎就在我的脚尖前面。我没敢动,而是弯下腰,捡起苹果,同样趴在地上,从那个缝隙把苹果滚进去,我没敢递给他,没敢。他欢欣地伸长胳膊抓住苹果,看着我张大嘴笑了笑,连牙龈都露出来了。我趴在地上还没起来,他又把苹果滚了出来,比划着,让我吃苹果。我拒绝了。把苹果又滚了回去,他生气地看着我,怒目金刚般,把拿在手里的苹果咔嚓一口,咬掉一块,大口地咀嚼着,眼睛盯着我。他已经坐起来了。我也起来,坐在那儿。他又把苹果滚过来,比划着让我吃,我小心地捡起来,擦了擦,我看到他的眉头蹙着。我连忙咬了一口。他笑了。对我竖起了大拇指。我又把苹果滚回去,他擦都没擦,就又咬了一口。我仔细看着他,四十多岁,满脸的胡须,两只眼睛很大。就这样,我们拉锯式地吃着那个苹果。剩下果核的时候,他对着阳光看了看,然后,放到地上,用拳头把果核砸碎了,从里面拣出几个黑色的种子,把其中的几粒递给我。这回我没有提防他,而是接过了他递给我的苹果籽。他把剩余的几粒苹果籽,挖了一个小坑埋了起来。我也模仿着他的动作想挖坑,也把苹果籽埋起来,他看着我,比划着,不要,他让我带回去。我小心地掏出烟盒,把那几粒苹果籽包了起来。他笑了。我递给他烟,他拒绝了。用手比划着我们是朋友,这是我们的秘密。我点了点头。他突然发作,逃走了。看着他的背影,我感觉到手里的那几粒苹果籽沉甸甸的。我把它藏在了我的衣兜里。

  南洛从里面出来,她好像哭过了,两眼红肿。

  我们离开精神病院,南洛说要去离这里不远的乒山上的一座庙去烧香。爬到乒山的时候,我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坐在台阶上,看着南洛,一座座佛像前跪拜着,看上去是那么虔诚。她弯下腰去,后腰间闪着白色的光。我知道那是她露出的肉。南洛喊我,萧耳你也过来拜拜吧。我拒绝了。我掏烟的手摸了摸衣兜里的那几粒苹果籽。烟已经没了。南洛拜完了佛,我从台阶上站起来,那把蒙古刀从我的身上掉了出来。南洛惊诧地看着我问,你带着刀干什么?我说,保护你,也保护我。南洛说,以后别带了,我明天就退学,要当兵走了。我心痛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话,把刀收好。

  一出庙门,就开始下雨了。我们在庙里避了一会儿,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我们冒着雨从山上下来,已经都淋湿了。我们在路边等车。我突然想起精神病院里那个朗诵的人,我问南洛,你知道一本叫《西绪福斯神话》的书吗?南洛看了看我说,知道,但没看过,我看过这个人的一本小说,叫《局外人》。作者好像是法国的叫加缪。我哦了一声。南洛问,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了?我说,刚才在精神病院铁丝网的外面,我听到一个人在里面对着一棵树朗诵,后来,冲过来一个人,跟他抢起那本书,一片撕落的纸页上,我看到了那本书名。南洛说,你可以找来看看。不过,我更推荐你看一下《局外人》。

  就在我们谈话的时候,南洛发现了一只黑猫从雨中穿过,她呼喊着,那并不是她丢失的“尼采”。

  4

  雨直到进城也没有停,反而越下越大。公共汽车正好离南洛的家不远,南洛邀请我说,到我家去把衣服吹干,你再回去吧?我正好懒得回家去面对我妈那张愁眉的苦脸,就答应了。我心里有些激动。我拉着她的手跑上过街天桥,茫茫的雨幕几乎覆盖了整个世界。街上的行人和车辆仿佛随时都可能在水面上浮起来。我们在过街天桥上站了一会儿。南洛说,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站在这里,看着这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我甚至一次次地冲动想跳下去,但没有那个勇气。恰恰是这种感觉释放了我内心的一些东西,让我还活着。一次,也是下雨,我站在这里,我爸跑过来抱住了我,他哭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我爸哭,一个接近五十岁的老男人的哭。他说,我的母亲当年也许也这样……其实,我母亲是家族遗传的疾病,跟父亲无关,但父亲的心里仍深深地愧疚着。想想我妈在精神病院里已经三年了。我就要去很远的内蒙古当兵了,我有一个请求,如果你有时间的话,可以替我去看看我妈吗?我说,可以。她说,谢谢你。我妈正常的时候,跟我说过我有一个外祖父,在监狱里。他是一个着名的琴师。一次意外,他进了监狱。那时候,母亲比我还小,被她姨妈接到我们这座城市,直到嫁给了我爸,她再也没有见过她父亲。那次意外,我妈后来说,是我外祖父杀害了我外祖母。她恨我外祖父,她再也没有回那个城市。一次也没去监狱看过他。

  我不知道说什么。一只手搂着她。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我感觉到我的手指几乎触及到了她的皮肤。这雨像梦幻一样迷人。这样的感受令我眩晕,它是多么激动人心!但我还是想到了精神病院里那个朗诵的人,还有那个跟我分享苹果的人。我摸了摸衣兜,那几粒苹果籽还在里面。我冲动地站在天桥的栏杆上,看着被雨淋湿的世界,背诵着:“想到来日,确立一种目的、有所偏好,这一切都以相信自由为前提,尽管人们有时也确信并没有感受到自由。但是在这个时候,这种高级的自由,这种唯独它能够建立一种真理的存在的自由,我知道得很清楚,是并不存在的。作为唯一的现实,死亡就在那儿……”

  我不知道当时我为什么有那么好的记忆力。

  南洛把我从桥栏杆上拉下来说,我看,领你去了一趟精神病院,你也病了。

  我说,可能我本来就是一个病人。

  南洛说,这也许是我们人生必须经历的一个时期吧,以前我也是,现在我感觉我成熟了。

  我笑了笑说,你就跟我装大吧!

  南洛说,我本来就比你大,大几个月也算大,你应该叫我姐姐的。

  我对着雨发疯地喊着,姐姐……姐姐……

  南洛说,别疯了,我们回家吧。

  我从桥栏杆上蹦下来,没想到揣在兜里的那把蒙古刀竟然掉了,我感觉身体一轻,就像失去很重的重量,我弯身在桥栏杆上看着那把刀坠落。只见那刀竟然脱鞘了,翻转着,呈现美丽的弧线在雨中翻转着。我以为它会垂直扎进雨中的柏油马路,可是,它却扎了一下,没扎进去,就被弹了起来,摔倒了。是的,摔倒了。刀鞘落在了它一米以外的距离。我喊着,我的刀。我要下去捡。南洛说,你一直带着这把刀,我心里不放心。感觉你随时都可能用这把刀对这个世界出击似的。别去捡了。我说,不。我倔强地转身冲到桥下,捡起我的刀,因为刀尖掼在了地上,竟然卷曲了。我一直都认为这是一把锋利无比、坚硬无比的刀,没想到刀尖竟然卷了。我很伤心。再看那刀鞘已经被过往的汽车给压扁了。我还是捡起来,试图把刀子插进去,试了几次,都没有成功。我沮丧地抬头看着桥上南洛,她也在看着我。她好像看出了我的沮丧,竟然冲我笑了笑。等我回到桥上,她看到那把狼藉的刀子,笑了笑说,这回你可以扔掉了吧?根本就不是纯钢制造的,你还当成宝贝似的。我没有说话,还是把它揣了起来。有那份重量坠在我的身体上,我安心。我相信,我会把它恢复的。

  第二章:转

  1

  十六岁那年七月,我差一点儿就死了。那年,我结束了中学生活,满心憧憬着,可能考上重点高中,可是,还是差十几分,中专也没有可能。知道这些结果的时候,我已经心灰意冷,就像沉在一个灰色的深渊之中。

  有一天,我妈叫我帮她干活,我气哼哼的,没有搭理她。

  我妈急眼了,说,怎么?养你还养出毛病了啊?叫你帮忙干点小活儿都不行了吗?你已经中学毕业了,你已经十八岁了,你现在是大人了。我和你爸养了你十八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吧,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态度。今天,你要是不干活的话,就滚出这个家。

  我脖子梗梗着,看着我妈。

  我说,走就走,这个破家谁稀罕。

  我摔门,走了。

  我走在街上,不知道去什么地方。这个世界,或者说,这座城市,没有什么地方是属于我的。

  在街上,我看见那些考上重点高中的同学有说有笑的,我躲在一棵树的后面,直到他们走远。

  我走到火车站,坐在那里,看着拥挤的人群,听着火车尖锐的叫声。我希望能被火车带到远方。可是,我去哪儿?我摸了摸兜,里面还有二十块钱。我突然想到,我二姨住在辽阳的一个小地方,好像叫寒岭。看看,我要去的地方。寒岭。这个地名很符合我当时的心境。

  我跑到售票处,问,去寒岭要多少钱?

  售票处里的那个人说,两块钱。

  我买了一张火车票,爬上去寒岭的火车。那个地方,我小时候去过一次,是一个靠山靠水的小山村。坐在火车上,我感到全身轻松。我逃离了我的那个家。我不用再看我妈那副嘴脸了。在火车上的那一刻,我发现,我是我自己。其实,目的地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逃离了,逃离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有,必须有一个目的地,因为我还没有一个人出去闯的勇气,再加上,我还有一个机会,那就是考上技校,当工人。

  当时,我想,先逃离几天,等技校的分数出来后,我去看看,如果考上了,我就回家。如果考不上,我就死。这个世界太我妈的没意思了。这种赴死的心态,我已经准备好了。

  那是一趟慢车,像牛车似的。我旁边的一个傻大叔在抽烟,是那种很呛人的旱烟,简直是在放毒气。我离开座位,到每一个车厢闲逛着,不时地在车厢连接的地方,扒在车门的玻璃窗上看着外面。火车经过的地方都是绿色,就仿佛火车是从一个绿色的隧道中穿过一样。偶尔在铁轨旁边的树丛中,暴露出来的那些无名的坟墓,让我心情沉重。那些死者,那些被埋葬者,他们曾经活过,他们的过去活得好吗?还是也像我一样,经历着人生的一次灰色的地域。如果,我死了,是否也会像他们一样。我的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瞬间,我突然对死亡充满了恐惧。死亡就像一座冰山,从我人生的海面上浮现出来。

  我不敢去想我的未来。

  我离开车厢的连接处,继续在车厢内闲逛着。我看见一个在地上爬着的残疾人,向人们要小钱。我本来打算给他几毛钱的硬币,可是,我没给。因为我想起,不久前,我在市里的马路上遇到一群这样的残疾人。他们有妇女、儿童,还有老头。我在心里称他们是“渴望怜悯的大军”。他们游击在每一座城市,是一个团伙,背后的操纵者,可能是一个吃得满嘴流油的家伙。我从他的身上跨过去,进入下一节车厢。我听见他在背后骂了我一句“操你妈的”。我没有回头。如果,他不是一个残疾人,我非踢他不可,把他的屎踢出来。

  车厢里,干什么的都有。我甚至看见一个小偷,用刀片在割一个中年男人的黑色的人造革皮包。他发现我在看着他,就用刀片对着我打了一个“X”。我知道他是在恐吓我。他的意思是要在我的脸上来那么两下。我连忙避开他的目光,走了。最后,我还是施舍了两毛钱。我把两毛钱施舍给了一对盲人卖唱的妇女。那小丫头蛋子,扎着一对羊角小辫,眼睛大大的。她爹拉着胡琴,她咿咿呀呀地唱着。我听着,心里一阵酸楚。她的声音就像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头上蒙住了我的眼睛,我看不到光明。我在黑布中泪流满面。在她停止唱歌的时候,黑布没了。但心里被勾起的丝丝缕缕的悲伤还存在。我只好掏出两毛钱,扔给他们。胡琴的声音,更多是胡琴的声音,让我感觉到我像一个孤儿。后来,我在一本小说里看到一句话说:“每个人都是一座孤岛,你不需要父母。”多么叛逆的话。当时,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我走到车厢的尽头,趴在那里看着碧绿的田野,我的心一下子,像一只小鸟,飞了出去。我张开两条胳膊,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我感觉自己仿佛飞了起来。火车穿过隧道的时候,一片黑暗。我仿佛成了火车的一部分。对着黑暗中的隧道,我大声嘶喊着:“啊……啊……啊……”

  火车开出隧道,一道强光几乎把我击倒在地上。我筋疲力尽,两手紧紧抓着栏杆。这个时候,我有了一个想法,如果我要死的活,就从火车上跳下去。死在铁轨旁边,什么时候都可以听到火车的声音。如果我的鬼魂郁闷了,还可以爬上火车,跟着它到全国各地去。我在火车的尽头,背靠着栏杆,坐在地上,一直闭着眼睛,无论它穿过隧道,还是到达光亮的地方。那一刻,我沉浸在对死亡的憧憬之中。

  2

  隧道和光亮的连接,就仿佛阴阳两界。

  “帮我抓住它……帮我抓住它……”

  一个女孩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我连忙睁开眼睛。我看见一只黑猫向我跑过来。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女孩,跟在黑猫的后面,追赶过来。

  女孩和黑猫让我仿佛置身在死亡的冥界之中。

  难道我……我死了……

  我连忙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疼的,还好,我还活着。

  “尼采,你不要跑,再跑你就要跑到火车外面了,会摔死你的,快过来,乖,我给你烤鱼片吃。尼采……尼采……你给我回来……”女孩对着那只猫说着。

  那是一只名叫“尼采”的黑猫。

  女孩就像一束光,进入我的视野。

  女孩看见我眼睛一亮,她对我喊着:“帮我抓住它……帮我抓住它……”

  我伸开双臂,在等待着黑猫扑过来。本来,我以为,黑猫不会扑过来,没想到,它还真的扑过来了。它竟然扑在我的脸上,把我的脸抓出几道伤痕。我连忙伸出手抱住它。它还在抓着我,我只好按住它的爪子,让它不要再乱抓。我的脸上丝丝地疼。我甚至感觉到血珠渗出皮肤,从脸上滚落。果然,一滴血珠,滚落,落在地上,摔碎。要不是女孩出现在我的跟前,我恨不得把黑猫扔到火车下面,摔成肉饼。

  女孩蹲在我的跟前。她身上一股清新的香味迎面扑来。

  女孩说:“谢谢你。”

  女孩说着,就要过来拿黑猫。

  我说:“什么破猫啊?你看它把我的脸抓伤了?”

  “太对不起了。”女孩连忙说。她伸过手来,撩了撩我脸上的头发,说:“出血了,这该死的尼采,今天怎么了?真想摔死它算了。”女孩对着我怀里的尼采说,并且伸过手来,在尼采的脸上扇了一个耳光。叫“尼采”的黑猫被打得脑袋晃了一下,喵地叫了一声。

  我说:“别打了,哑巴畜生,不懂什么的。给你,看好了,要是叫它抓了别人,可能就不这么简单了。”

  我把黑猫还给了女孩。

  女孩一声声地说着:“谢谢……谢谢……谢谢……”

  女孩甚至对黑猫说:“尼采,你要谢谢人家,要不是人家,你现在可能已经摔成肉酱了。”

  女孩举着黑猫的两只前爪,对我作揖。我看着女孩。女孩是圆脸,长长的睫毛里藏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她的眼睛清澈、深邃,显得恬静,充满魅力,那里散发出一种暖意。她的眼睛就像一张舒适的暖床,让我冷漠、绝望、迷惘的目光喜欢在上面躺一下。

  女孩抱着黑猫说:“你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这个地方真是凉快,不像车厢里,简直要闷死了。我可以坐在你的边上吗?”

  我说:“可以,这火车又不是我家的。”

  女孩就坐在我的旁边,看上去像一幅画。她竟然没有顾及地上的脏,一屁股就坐在那里了。我不敢看她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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